农村学生进城读书不稀奇,城里孩子往山沟里转学,这就少见了。清涧县高杰村镇九年制学校(以下简称“高杰村学校”)就上演了这样一出“逆流”:这所差点连初中都办不下去的学校,短短几年内,大批学生回流。这背后,远不止一个逆袭的故事,它更回答了乡村教育最棘手的问题:生源、师资、信心同时流失,乡村学校还能否翻身?

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,“稳慎优化农村中小学校和幼儿园布局,保留并办好必要的乡村小规模学校和幼儿园”。《教育发展“十五五”规划》同样要求,“办好寄宿制学校和必要的乡村小规模学校”。高杰村学校的这场逆袭,恰好是对“保留并办好”这5个字的一个回答。
又转回来不少城里娃
2026年秋季开学,高杰村学校在校生首次突破500人,是6年前的3倍多。而6年前,初中部差点撤并。
今年开学报名那天,校园里一派忙碌。七年级新招45人,八年级、九年级转回来24名学生。除了从清涧县城转回来的,还有一批城里孩子,压根没在这里读过书,也从榆林、西安等地慕名转来。

七年级学生白子轩的家原本在榆林市区,母亲白丽说,榆林有条件上学,但他们看中的是高杰村学校的教育。八年级学生高一贝这学期刚从县城转学回来,“我爸妈听说这儿管理比较好。”九年级学生白香怡原来就在这所学校,后来转去城里,今年又转回来了,“这儿升学率高。”九年级学生辛语柔原来在西安上学,父亲辛东泽讲了一个朋友孩子的故事:“那孩子在西安一所很好的学校读书,不听话,换了3个班主任,学校甚至不想要了,转到高杰村学校一年,懂礼貌了,顺利考上高中。我把我的孩子转到这里,也想让他顺顺利利考上高中。”

“从2024年到现在,3年累计回流672名学生。这个数字,我以前想都不敢想。更没想过,城里的孩子会往我们山沟里转。”校长王泽峰说。
最难时差点办不下去
可这所学校,也曾有过走不下去的时候。时间倒回2020年9月,王泽峰从县城小学调到这里主持工作。他记得那个开学日:操场上长着杂草,教学楼外墙斑驳,宿舍楼里空着不少房间。

刚到那阵子,学生和老师隔三差五来找他,说的都是同一件事:想走。成绩好一点的,家长想办法往县城转;家里条件稍好的,干脆在县城租房陪读。留下来的,不少是留守儿童,跟着爷爷奶奶过,学习基础弱,家里也辅导不上。有的孩子上课趴在桌上睡觉,老师叫起来,问啥都不知道。
“王校长刚来那年,初中3个年级就37个学生,这37个也快留不住了。老师也没干劲,一分钟不想在教室多待。”副校长杨帆说。那时候,年轻老师把这儿当跳板,服务期一满就考走、调走,年年进人,年年缺人。

学生想走,老师也想走。一所乡村学校最怕的“双流失”,这里全占了。山沟里的教育,眼看就要办不下去了。
逆袭路从抓教学开始
教学质量,是一堂课一堂课抓出来的。怎么抓?教和学两头一起抓。老师这边,年轻老师多、流动大,就靠老带新,压担子、听课、磨课,课堂上紧盯基础,当堂练、当堂清,跟不上的课后单独补。学生这边,封闭管理,手机不让带,把外面的干扰挡在门外。晚自习下午6点开始,小学按年级从40分钟逐步延长到两个半小时,七八九年级一律上到9点半。城里孩子放学回家的时间,这里的孩子还在教室。

王泽峰常跟老师说一句话:“假如是我的孩子在这儿上学,我该咋办?放弃这些学生,放弃的不是一个学生,是一个家。”教师马琪的感受很朴素:“农村学校,不需要多华丽的语言,也不需要老师有多高的资历。只要用心教,这些娃娃都能教好。”
成果写在成绩单上。2024年那届40人考上36人,升学率从前两年的50%-70%一下冲到90%,当年秋季开学就出现明显回流。2025年中考94人考上85人,升学率90%;2026年中考100人考上95人,升学率95%。
别的学校也可以借鉴
数字最能说明这场逆袭的力度。2020年9月,全校152人;今年秋季开学,502人。全县农村初中,只有高杰村学校没有停办过。也正因为如此,这所学校用6年时间证明:乡村学校靠的不是豪华硬件和名师招牌,是把每一个学生当成“自己的娃”的那股劲,是一套可复制的逻辑:用时间换空间,用管理补短板,用人心聚生源。

“高杰村学校生源逆势回流,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。我们想方设法通过调配精干师资、改进课堂教学、持续强化要素保障,不仅改善了山区留守儿童的上学条件,而且让他们在家门口接受优质教育的愿望变为现实。”清涧县教育和体育局局长杨贺说。
在杨贺看来,这所乡村学校的故事,还回应了“保留并办好必要的乡村小规模学校”这道政策命题。它证明了“办好”是可能的,但也说明,一所学校靠一位校长、一群老师的拼劲能撑起来。可要让更多乡村小规模学校都“办好”,靠的就不能只是拼劲。师资从哪来、编制怎么保、评价怎么跟,这些问题的答案,不在高杰村学校,但高杰村学校至少证明了一件事:乡村学校值得办,也能办得好。

对同样在生源流失中挣扎的乡村学校来说,高杰村学校的逆袭不是偶然,而是一条走得通的路。这条路,高杰村学校已经走出来了;走下去,还需要更多人一起走。
【采访手记】
那声低下去的“一个家”
去高杰村学校采访,最初是被一个数字吸引:3年回流672名学生。到了学校才发现,真正打动人的不是数字,是细节。
开学报名那天,宿舍楼里家长铺床、孩子拖行李,楼道里挤得转不开身。我们随口问一位从榆林市区转来的家长,城里条件那么好,为啥往山沟送?她说:“看中的就是这儿的老师。”这句话比任何数据都有分量。
采访王泽峰校长,他说起“一个学生就是一个家”时,声音低了下去。我们没打断他。那一刻我们明白,这所学校的逆袭,靠的不是什么高招,是把每个孩子当成自家的娃。副校长杨帆说“年轻老师把这儿当跳板”,话说得直,却让人心里发沉:乡村学校留人难,是实情。
写稿时,我们反复删改,最怕把稿子写成经验材料。最后决定用“人”串起全篇:转学的家长、回流的学生、坚守的老师。数据是骨架,人才是血肉。结尾我们没有替学校下结论,只写了一句“走下去,还需要更多人一起走”。因为高杰村学校的故事,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
那些往回走的孩子,路是实的;那些认真办学的乡村学校,值得被看见。